TOP

莫言:河流与文学(一)
2020-05-09 19:55:06 来源: 作者: 【 】 浏览:1493次 评论:0

莫言被颁受迭戈·波塔莱斯大学荣誉博士称号

尊敬的校长,老师们,同学们,感谢贵校授予我荣誉博士称号,这个称号没给我增加学问,但可以给我的衣柜里增加一套博士袍服,这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这是我获得的第十二个荣誉博士,也许,一百个荣誉博士头衔,也比不上一个真正的博士学位,就像一百条干涸的大河,也比不上一条水量充沛的小河一样。我已垂垂老矣,但还是在努力学习,为了使自己不至于被时代甩得太远,为了使自己距离一个真正的博士稍微近一点。

童年时,错以为我家房后那条河,就是世界上最大的河。后来,我跟随民工队去离家两百里的地方挖掘加宽一条横贯胶东半岛的胶莱河,才知道胶河只是胶莱河的一条支流,全长不到一百公里,流域面积将近六百平方公里。从数字来看,实在是一条在国家地图上可以忽略的小河。后来我当兵离开故乡,跑了好多地方,见到了黄河、长江,才知道我家房后那条河的确是太小了。

我热爱江河,对这方面的知识也就比较敏感。于是就知道了世界上最长的河是非洲的尼罗河,而水量最大、支流最多、流域最宽阔的是南美洲的亚马逊河。想想它的一万五千多条支流,想想它二百公里宽的入海口,想想它占全球河流总水量百分之二十的水量,都让我激动不安。那是多么壮观的景象啊!自从知道了这些,我便产生了一个梦想,那就是:到南美洲去,去看亚马逊河,去看亚马逊河的入海处。

2014年巴西世界杯,我看了终场比赛,也就是阿根廷和德国的那场争夺冠军的比赛。我的立场,毫无疑问地站在阿根廷一边,因为阿根廷是南美洲国家,而南美洲有一条亚马逊河。看完球赛后,我有点失望,因为阿根廷输了。很多阿根廷球迷在街上哭泣,当然也有很多德国球迷在街上欢笑。我也就略感失望而已,因为我此行的根本目的不是来看球,而是来看亚马逊河。

球赛结束第二天我就迫不及待地飞往玛瑙斯,中国的一家媒体在那儿为我安排了一个旅游项目,让我乘坐游船在亚马逊河上漂流一个星期。在飞机上,透过舷窗,我看到亚马逊河的景象。那么多曲折迂回,包围着或是分割着葱翠的绿洲。我从空中俯瞰过好几条大河,但都没有亚马逊河这样壮观美丽,这样富有蓬勃的生命力。

接下来的一周里,我夜晚睡在船上,白天随船在河道上航行,或是乘坐小艇,到热带雨林里去探险,或是到原始居民部落去访问,或是去垂钓食人鱼,或是去捉鳄鱼。日程安排得丰富多彩,事物新鲜得令人眼花缭乱。我看到了树上栖息的艳丽的鹦鹉,看到了挂在树上的巨大的蟒蛇,看到了粉红色的河豚跃出水面,看到了张着大嘴晒牙的鳄鱼,看到了在树梢追逐跳跃的猴子,看到了在幽暗的夜晚鳄鱼和兽类眼睛闪烁的光芒,看到了许多珍稀的植物,看到了孩子们赤着脚在泥地上踢球,看到了土著居民表演钻木取火,看到了殖民主义者建造的豪华庄园。我还听到了鸟类的鸣叫、兽类的嚎叫、人类的喊叫与歌唱。我还嗅到了森林的、河流的、植物的、动物的丰富的气味,而这些气味中,最让我感动和难以忘却的,是浩瀚的河流的气味。

船上有四十多位游客,来自世界上十几个国家。有一对阿根廷的农场主父子,与我成了酒友。我们品尝着丰富的美食,喝着花样繁多的鸡尾酒,一杯一杯又一杯。他们知道博尔赫斯,读过他的作品,并为自己国家有这样一位伟大的作家而自豪。甲板上那位花白头发的老水手弹着吉他,用苍凉的嗓音唱着民歌。我听不懂他的语言,但我大概感受到了他演唱的内容或者说他通过歌唱表达的情感。我坐在他对面喝着啤酒,看他的目光和他的脸。据说他是印第安人,原住民的后代。他唱的怎么会不是他的部族、他的祖先的记忆?血与火,刀与枪,屠杀与奴役,革命与反抗,死亡与爱情……无数的日子,犹如大树的年轮;无数的情感,通过歌唱传承。我的目光,当然也旁及船舷两侧辽阔的大河。这么多的水,这么多的水啊,汇集在这里,成为孕育万物的母亲般的滔滔大河。河,地球的血管,网络分布。有它就有生命;无它即是荒凉。河就是文明与文化的源头,当然也是文学的源头。

漂流在亚马逊河上,我很多次地想到了加西亚·马尔克斯、巴尔加斯·略萨、胡安·鲁尔福、阿莱霍·卡彭铁尔、安赫尔·阿斯图里亚斯、巴勃罗·聂鲁达、豪·路易斯、博尔赫斯、胡里奥·科塔萨尔、卡洛斯·富恩特斯、伊莎贝拉·阿连德、罗贝托·波拉尼奥……这灿若群星的拉丁美洲文学群体。我确实阅读过很多拉丁美洲文学,但我知道我所阅读到的,仅仅是拉丁美洲文学的极小一部分,但就是这一小部分已经让我受到了震撼和启发。

漂流在亚马逊河上的那些日日夜夜里,我经常回忆起许多年前,我坐在自家的炕头上,透过后窗观看胶河中滚滚东流的洪水的情景。那时候我是个少年,因为脚上生了一个毒疮,只能坐在炕上。大雨倾盆,无休无止,好像天漏了。不断地有新的洪峰即将到来的消息,通过挂在墙上的那个小喇叭传过来,送来恐慌与兴奋。村里的成年人,都到河堤上去了。他们提着灯笼,扛着铁锹,在河堤上巡逻着,观察着,随时准备堵漏抢险。后来连老人和孩子也上了河堤,因为一旦决口,在河堤上反而比在村子里安全。那时,村子里的房屋全都是土墙草顶,在洪水中会顷刻坍塌。雨下得太大,土地已经被水灌饱,只要在地上挖一个小坑,就会有水冒出来。不时地有邻居家房屋倒塌的声响传来。牛和羊都被解脱了缰绳,它们竟然也跑到了河堤上,它们的身体在颤抖,因为它们感受到了危险,它们极力地向人靠拢,也许它们感到靠着人才是安全的。鸡都飞到了树上,只有鸭和鹅,无忧无虑地在院子里戏水捕食。院子里的积水里竟然有鱼虾。谁也不知道这些鱼虾是从哪里来的。院子里还有一些马蹄大的蛤蟆在爬行,捕食。它们用毒辣的目光盯着树枝上的蝉,那些蝉便像中了魔法一样,掉落到它们嘴里。回忆到此,我不得不提起古巴牛蛙,这是一件被遗忘的旧事。当时,为了改善人民生活,中国的有关部门从古巴引进了牛蛙。我村临近的国营胶河农场,承接了引进牛蛙的驯养工作。但由于管理不善,致使牛蛙逃逸。地势低洼,潮湿多雨,沼泽、水塘密布的高密东北乡便成了这些逃逸牛蛙的天堂。它们很快繁殖成灾,本地的原生青蛙,成了它们的食品。每到夜晚,洪亮的牛蛙叫声使高密东北乡人民难以安眠。前年,我曾写了一首诗,提到了古巴牛蛙的事:

蛙,生命的图腾,繁殖的象征。与水息息相连,与河密切相关。它跳上一张白纸,成为小说封面。

我坐在炕头上,焦虑不安地看着河中的洪水。在我的视线中,河中的水似乎比河堤还要高。我看到洪水像一群群扬着鬃毛的野马,追逐着向东奔流。许多年后,1994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先生到我的旧居来参观时,他说他正在想像那些像野马群一样奔腾而来的洪水。他读过我很多小说,关于浪头像马群一样的描写,出自我早期一部短篇小说,题名《秋水》。这是我上世纪80年代初期的作品,也是在这部小说中,第一次出现的“高密东北乡”这个文学地理名称,如今就像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马孔多小镇、威廉·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县一样,成为文学研究者笔下一个熟语。我受过他们的影响,这是必须承认的;而加西亚·马尔克斯受过威廉·福克纳的影响,这也是毋庸置疑的。

坐在游船上,我看到夕阳把亚马逊河映照得一片血红,不时有大鱼从水中跃起,还有成群的水鸟在水面翔集。我回忆着胶河决堤的那个下午,先是河堤上响起了急促的锣声,伴随着锣声的是人的喧哗。我坐在炕上,看到似乎比河堤还要高的河水像熔化的铁水凝重而辉煌。决堤了!如果是在村子里决堤,那村庄片刻便会被摧毁,我也将被压在房屋里边,或者,我会随波逐流。我五岁时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游泳。村后只要有

您看到此篇文章时的感受是:
Tags:莫言 文学 责任编辑:赵学儒
首页 上一页 1 2 3 下一页 尾页 1/3/3
】【打印繁体】【投稿】【收藏】 【推荐】【举报】【评论】 【关闭】 【返回顶部
上一篇赞阳泉市委巩成副书记 下一篇赵全生:武汉解封一月整

论坛推荐图文

评论

帐  号: 密码: (新用户注册)
验 证 码:
表  情:
内  容:

相关栏目

最新文章

图片主题

热门文章

推荐文章

相关文章

本网推荐

关于我们 | 联系我们 | 艺术合作 | 免责申明 | 友情链接 | 网站地图 | 手机访问
版权所有:当代文学艺术网; 欢迎各位加入当代文学艺术网QQ交流群:557258065
祝贺本网站已为大家服务 天 网站备案:京ICP备13025055号

技术支持:水缘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