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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佃友:母亲的颈椎(《我的父母亲》作品展播)(一)
2016-04-30 12:43:38 来源: 作者: 【 】 浏览:1990次 评论:0

母亲的颈椎

姜佃友

  前段时间,母亲老说眼眶子疼,眼睛发涩发胀,头也隐隐作疼。一拍片,原来是颈椎骨质增生压迫神经的缘故。

   透过隆起的颈椎处,我分明看见一条蜈蚣一样的蠹虫,正把毒须伸向母亲的奇经八脉,一点一点地吸取着已经不多的精气。母亲老态龙钟的生命被它牢牢地控制在手中。母亲的身体一点点干瘪,维持生命的精气神,正竭力苦撑着最后一方小小的阵地。

   我的心刀绞一样的痛。不,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生我养我的母亲就这样被轧干,我要斩断那只伸向母亲的罪恶毒手。

   开始,我们给母亲使用的是膏药、外用药水。麝香透骨膏、石虎膏、骨刺膏、鹳草膏、霍氏祛痛液、骨质增生外敷灵,还有各种各样黑乎乎的民间狗皮膏药。这些膏药和药水治疗一般的筋骨扭伤消肿止痛尚可,对母亲铁疙瘩一样的颈椎增生爱莫能助。它们像清凉油、六神水,只是让母亲暂时感到一阵清凉罢了,尔后疼痛又反扑过来,如滚滚海潮,似凛凛朔风,以更锐利的长矛戳刺着母亲的筋骨。

   后来,就给母亲内服消炎消肿化淤的西药和中成药,什么芬必得、万通筋骨片、布洛芬、抗骨质增生丸、天麻丸、舒筋活络丸……数个疗程下来,未见丝毫好转。

   后来就双管齐下,外贴内服。各种白色的药片和黑色的药丸用过无数,可它们的尖牙利齿,不但啃不动铁疙瘩一样的增生,还把母亲的胃侵蚀得千疮百孔。母亲揉着心口窝,摆摆手有气无力却恶狠狠地说:“罢罢罢,由它折腾去吧,大不了和它同归于尽。”母亲说这话时充满了对生命的无可奈何和对增生咬牙切齿的仇恨。如果增生是摆在眼前的一样东西,不管是铁还是钢,母亲一定饿虎一样扑上去,把它生吞活剥置之死地而后快。

   听说做手术效果不错,大家都劝母亲试一试。方法是把皮肉割开,用锋利的刀片把骨刺一点点剔出,可以维持好几年不发作。母亲不答应。一开始她心痛钱:“啧啧啧,就这么个小手术要花一万多,那得几年才能挣回来呀?”兄妹四个闻言一齐“讨伐”她:就是花个五万六万的能治好了,也值得!是呀,母亲才六十来岁,正是安享晚年的好时候。而且兄妹四个都知道“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道理,即使花再多的钱也值得。一家人好不容易把母亲的思想工作做通了,说是等天凉了就去动手术,从济南请个专家来做,放心。可是过了没几天,母亲又反悔了,死活不愿意去。原来她打听到邻居的一个远房亲戚,前几年曾动过这种手术,结果碰到了神经,人瘫痪了。母亲这么一说,兄妹几个都沉默了。这下没法子劝了,要是万一真有个好歹,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罢罢罢,还是采取保守疗法吧。

   兄妹几个都成了药店里的常客。一向最讨厌广告的我对每一条治疗颈椎的信息紧追不舍,还专门买了个小笔记本,一字一句把那些广告地址和电话牢牢记下来,打电话询问,登门造访,上药店咨询,把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药盒子走马灯似地往母亲家里拎。给母亲一遍遍解说用药的剂量和方法,不厌其烦。如果是膏药,我会把毛巾湿了,给母亲擦干净皮肤,贴上。如果是外用的药水,我会亲自给母亲擦药,按摩,只有这样药液才能渗透肌肤,直达病灶。

   父亲向来跟母亲话说不到一处去,谁也不让谁,争来吵去五十多年了,常常是母亲要他向东他偏向西。一开始他对给母亲擦药这些琐碎的小事不屑一顾,可是这些活不是母亲一个人能干得了的,我每天往家跑,也不是长久之计。后来父亲不忍心我一天到晚跑个不停,因为毕竟我还得工作,养家糊口,还得给孩子做饭,就渐渐接替了我。可是他自己动脉硬化、高血压、高血脂、风湿病,数病缠身都已经二十多年了,自己照顾自己也是勉力为之,这么辛苦实在是难为他了。

   母亲的颈处隆起,是我无处不在的痛。那丛微微的隆起,简直就是一座泰山,压得我连走路都无法轻松。我要是“石敢当”多好呀,泰山于我眼中不过是小菜一碟,举手一推,坚石顷刻瓦解。或者是哈利伯特也行,拥有一颗神奇的魔法石,键时刻总能逢凶化吉,遇水搭桥,逢山开路,魔法石一举,母亲的增生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惜我什么都不是,我是一个连母亲的颈椎增生都束手无策的一介平民,一个文弱书生。我眼睁睁看着那座大山把母亲往土里压,土都埋到胸膛了,我眼里只能写满无奈和悲哀。真是悲哀呀,人类可以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却对小小的病菌无能为力。

   在“百度”上打上“母亲的病痛”五个字,561000条信息一页页展示着个个孝子的赤胆衷心。“母亲的病痛我的心痛!”“谁能帮我母亲解除病痛重金酬谢!”“我给您下跪了,求求您去除我母亲的疼痛!”甚至有一个少女“辍学为母治病”,为了母亲的病“做什么都愿意”。这些热辣辣的文字,这些蘸着血水和泪水写就的文字,除了让我唏嘘感动之外,还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我多么想把母亲颈椎上的隆起挪到我的颈椎上。我还年轻,我的肌体尚健康,还禁得起几番折腾。我还有时间,我能忍耐疼痛的折磨,我要慢慢地和它耗到底,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可是回过头来,我常常一个劲的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帮母亲多干点农活——要是多帮母亲分担一些辛劳,母亲的病也许不会这么厉害。

   父亲在县城工作,一个月最多回家一趟,所有的家务活和农活就落到了母亲瘦削的肩上。大集体时,白天男劳力刨地瓜,女劳力割地瓜秧,分地瓜。天傍黑时,刨出的地瓜分完了,大人孩子一起出动往家搬弄地瓜。男劳力用小推车推,女人用肩挑,孩子或拉车,或看护着自家的地瓜堆。我那时还小,只能蹲在地瓜堆旁看地瓜,母亲推着小车,姐姐拉着车子,一趟趟往家搬。天黑透了,星星出来了,满山坡的灯笼亮起来。

   夜深了,灯笼一盏盏灭了,人家都搬弄完了,回家吃饭睡觉去了,戚戚黑夜里只剩下我们一家。猫头鹰阴森恐怖的叫声时不时响起,我抱着胳膊冷得瑟瑟发抖,而母亲和姐姐却热得呼哧呼哧直冒汗,湿衣服贴在身上。有时歇工早,就趁着天亮在地里把地瓜切了,晾晒着,等干了再收起来。可天无常,常常是地瓜干快干了,天却阴起来,眼看就要下雨的样子,于是男女老少推着小车、拎着筐子急匆匆地往山坡地里跑,淋一身雨是常有的事。

   后来联产承包,土地成了自己家的,犁地、耙地、送粪、打地瓜沟,这些重活粗话都要母亲亲自干。实在干不了的,母亲就跟别人搭伙,给人家牵牲口。要不就捎信让姥爷、舅舅们来帮忙。无数次,我前边拉着绳子,母亲后边推着车子,我看见窄窄的绳畔深深地勒进母亲瘦削的肩胛------

   集腋成裘,聚沙成塔,母亲的病就是那时落下的。

   就在母亲治病期间,我却由于生计的需要,去了外地工作,这是一个多么无奈的选择呀。

   当我收获了勉强如意的物质,精神的痛却无时不在心肺里撕咬、啃噬着,让本就虚飘的脚步愈发虚飘。几乎每个夜晚,我都会梦到母亲,梦见她隆起的颈椎,梦见她核桃一般缠满痛苦的脸,梦见她痛苦无助的眼神,在浓重的黑夜里瞅着我,梦见她一声一声地喊着我的乳名……

   我知道,在外漂泊的时间愈长,我获取的物质就愈丰富,我的眼神可能更加自信,我的腰板可能更加挺直。可我也知道,在外闯荡的时间越长,我在父母身上榨取的东西就会越多,比如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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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姜佃友 《我的父母亲》 责任编辑:已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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