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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波深处水茫茫
2021-07-08 08:18:26 来源:昭通文艺 作者:陈允想 【 】 浏览:529次 评论:0


云波深处水茫茫



文/陈允想


站在棺材边,雨一直在下。

你所在学校领导念的悼词似乎也像雨点滴落在心上,冰冷断肠。
不到十分钟的悼词,你已从出生走到了死亡,从孝顺的儿子,暖心的丈夫,慈爱的父亲到冰冷的尸体只是一瞬。
绕行在棺材旁,你的面孔已紫胀黝黑,你的身体已僵硬,那双有力的双手泛着乌青,极不自然地放在身体的两侧。出生在金沙江边闷热湿润的县城,皮肤白皙的你曾是多少女孩羡慕的对象,剑眉入鬓英气逼人的你在足球场上的奔跑穿插又让多少男生心生妒忌。如今那紫黑的面孔上眼耳口鼻中渗透出来的鲜血,让你格外狰狞,那是脑出血死亡的典型症状。
416日你和家人共进晚餐,殊不料那顿饭成了最后的晚餐。桌上还剩着那日你未吃完的凉拌竹芛,像极了一生清白的你最后却以鲜红夺目的方式谢幕。
你听到了吗?
你的妻子在呼唤你的名字“云波——云波——云——波——”一声声哽咽气堵,肝肠寸断,让人潸然泪下。她多么渴望你的双手把她再拥入怀中,替她抚泪分忧,她多么害怕没有了你,她一个人的黑夜,是怎样地漫长孤寂。
你的双脚已穿上了母亲亲手缝制的毛布底青色剪口鞋,那双结实的脚现在僵硬肿胀,直挺挺地分开,脚尖朝上。坐在一旁的母亲满脸泪渍,头歪靠在墙上,那雪白的头发映衬在满是污渍灰白的墙壁上让人心酸异常,人生的最大悲剧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为何这样的剧情总在人间不断上演?母亲多希望再给你做几百双千层底的布鞋,只要你穿上它走在回家的路上,再喊上一声“娘!”
你那十二岁的儿子静静地站在你的遗像旁,那胖胖的小脸上一副黑框眼镜像
极了你的模样。当你所在学校的领导念完悼词后,他竟用那极富地方特色的方言说道:“感谢各位爷爷奶奶,伯伯伯娘,叔叔孃孃来参加我爸爸的追悼会,有照顾不周到的,请多包涵!”然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向大家磕了三头,匍匐在地。那胖胖的左手手腕上还戴着你买给他的儿童电话手表。那有着GPS定位功能的手表不知在天国的你是否能遥远感知。孩子说的话是多么客套、官方,与之相反的是孩子的心是多么真实地疼痛、隐忍。我不知他跪在地上时在想些什么,但我知道他再也接不到爸爸从球场上传来的篮球,再也不能倚靠在爸爸强壮的臂膀上,再也吃不到爸爸做的酸汤鱼,再也不能拥有和爸爸嬉戏打闹的时光……
“再也不能”“永远没有”这些字眼像极清晨草地上的露珠,转瞬即逝,留在心底的却是年轮般清晰可见的伤痕,它浸没在缓慢的时间长河中,冷不丁又在某一个深夜翻起滔天巨浪。
“云波——云波——”你的妻子又在用哽咽颤抖的声音呼唤着你。
“魂兮归来!”失魂落魄妻子在呼唤你啊!长夜漫漫你能否找到回家的路?字字血泪的叫喊是否能阻断你踏上奈何桥的脚步。
我们用力抓住你妻子的手臂,可她瘦弱的身子还是在不断地扑向你,如果不是那厚厚的冰棺阻隔,她一定会搂住你的脖子再也不想放开。
“你带我走啊——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一个人啊——一个人——啊——啊啊——”哭声已被割成碎片无法拼凑,心更是碾压百遍再难成形。
除了默默流泪还是默默流泪,那一天到晚嬉皮笑脸,自称“雷死人不偿命的帅哥”小黄同学也已哭成了泪人,更别提女同学的呜咽之声此起彼伏。
兔死狐悲的眼泪来自于心底的苍凉,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和多余,我们都只剩下了沉默。
已接近凌晨,纸钱在夜风中翻飞,寂寞在灰烬中燃烧,耳边只有雨声还在缠绵。独自来到江边,心如夜色一般死寂,远山寂寂,青黑的轮廓在夜雨中隐隐约约,江水在雨滴的敲打下一片抖动战栗,游船停靠在江边褪去了白天的喧嚣与风光,孤寂地静默着,江水不断涌来,拍打在船舷上,撞出啪啪的声响,使得夜更加狰狞。
听同学说你工作之余还同时经营着一家面馆和一家建材商店,《白鹿原》中朱先生不是曾说:“房是招牌地是累,攒下银钱是催命鬼。”《马太福音》中说:“人若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处呢?人还能拿什么换生命呢?”
可人生在世又有几人看透?
已是深夜,几位同学说起了各自的人生。
人到中年,生活似乎只剩下了鸡飞狗跳后的一地鸡毛。
金说:“鸡飞狗跳已是30岁左右的事了,能鸡飞狗跳说明日子还能让你肝火上升,你还能扑腾,生命力还旺盛说真的,我挺怀念那些日子,早上天才亮就能和妻子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当然,主要是她动手我动口,从床上飞到地上,直接省掉了起床的程序。到学校舌战群儒,和学生斗智斗勇中午买菜和小贩唇枪舌、忍痛割肉回家做饭搂手抹脚,烟熏火燎晚上辅导孩子作业鬼吼呐叫,捶胸顿足每天在父母妻儿当中左右受气,两面不讨好。可一天活下来尚觉有滋有味、风生水起。如今和妻子吵架早失了兴致,连打架都已绝迹,因为分房而睡,她练无影腿的空间已丧失殆尽。教育学生也早用上了赏识鼓励,放眼看去,个个孩子皆是聪明俊秀,非凡才俊。家里已是冷火秋烟,一家人成了食堂的座上宾。孩子也住了校,一个星期见上一面变得温言细语,春风和煦。四十多岁的人吶!生命力已羸弱不堪,没有了儒家的进取心,只剩下了老庄的安于天命。
金和玉是我们大学同班同学中最终成为夫妻的一对。为了得到金的爱情,玉喝下了一整瓶白酒醉倒在江边,金把玉背进了医院,毕业后金把玉背进了洞房。无论是一厢情愿的痴迷执着,还是一见钟情的火光四溅,所有爱情的开始都弥散着备受呵护的温情,它是易碎物品,需要温柔拿放,真挚注视,疼爱叮咛。恋爱中的男女摒弃劣习,掩盖缺陷,收敛戾气,改掉毛病,把自己洗涮干净,穿上洁净的华服,披上迷幻的外衣,镀上神圣的光环,放进精雕细刻的托盘,呈给爱人,任她如何品尝,都是饕餮盛宴中最独一无二的美味。
玉品尝、咀嚼、吞咽,她伸颈、侧目、微笑、默叹,以为妙绝。可渐渐地美味经过反复的咀嚼也味同嚼蜡,她毫不犹豫地冷落、冷笑、冷眼、冷藏、冷冻。金成天逗留在外,最后锁定了一个同事也是一个好哥们汪洋家,汪洋家中没有老人,他的妻子芬,性格开朗、不拘小节,孩子又住校。金躺在他家的沙发上和躺在自己家看电视是同样的随意,脚丫往前一伸就准确地搁在茶几图案那幅水果果盘边上,再点上一烟,真是赛过活神仙。有时看电视晚了,扯过毛毯来一盖,就睡沙发上,好过回家睡冷冰冰的书房,还要看玉冰冻三尺的脸。
玉外表秀气柔弱,可最擅长的就是冷暴力,不言不语、不声不响,毫无前奏,拿起杯子就摔,抢过手机就砸,家里的玻璃茶几都砸碎了好几个,金默默地换成了不锈钢的,但依然难以幸免,到处是坑坑洼洼,像月球表面留下的陨石坑,还泛着冷冷的银灰色的光。
玉在同事的议论猜疑、闲言碎语中探听到金盘桓在汪洋家,而且他之所以夜不归宿是因为芬,流言蜚语、婚外恋情一时间在小小的县城里人尽皆知。
玉突然出现在汪洋家,饭桌上汪洋、芬和金正吃得不亦乐乎,笑声朗朗、杯盘狼藉。玉打开保温瓶盖,3600毫升的开水从芬头上倾泻而下。
金和玉站在民政局的大门口,玉用哀怨的眼神看着金。
“你是爱她的,对吗?”她用颤抖的声音问。
“你疯了!”金两把撕掉手中的离婚证,向玉的脸上砸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玉软软地瘫跪在地上,离婚证上金的照片撕成了两半,那双曾经让玉第一次见面就难以忘怀含情脉脉的丹凤眼正凝视着玉,玉的眼泪一滴又一滴落在了照片上,她已分不清是谁的眼睛里装满了泪。
湘在所有的同学中哭得最气断声哽,因为一年前她的丈夫在一次车祸中身亡。
湘猛地吸了一口烟,她抽烟的样子非常迷人,白皙修长的手指,猩红的指甲油,玫红色的口红,在氤氲烟雾中组合成一幅撩人的画面。
“这一群人当中,我最能体会云波妻子的撕裂。但不舍又有什么用?阴阳相隔,你只能放手。你就对那个死鬼说,你给老娘好好等着,反正也只是几十年或者就是几年,老娘就来找你!别才分开几天就找个女鬼好上了,等我过去再杀了你!”
所有的同学为这个黑色幽默笑了起来,湘的眼泪却打湿了手中的香烟。
在所有女同学中湘是个被丈夫吉宠坏的小公主。
她不买菜,不做饭,不洗衣,不拖地,不接送孩子,所有家务都与她绝缘,甚至她的内衣裤都是吉在洗,因为吉担心她碰到冷水身体不适。
湘每天就是去学校上几节课,碰上监考改卷诸多可以替代的事务,都由同在一个学校教书的吉代而为之。湘闲暇之余就是去打麻将,打完麻将就和麻友去吃饭,吃完饭就去一个酒店的咖啡厅听《枉凝眉》,那个有眼疾的女钢琴师会弹奏和演唱87版电视剧《红楼梦》中所有的曲子。
湘坐在咖啡厅最右角的环形沙发里,刚好可以看见女钢琴师的侧脸,她脸颊清瘦,轻闭着的双眼,睫毛伴随着歌唱在轻微地抖动,灵巧的双手在黑白的琴键上跳跃起伏。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湘每次听到泪珠儿那一句,眼泪也就流了下来。没人知道湘的幸福里也浸着泪水。
吉的父亲原是土管局的领导,有一年去省里开会在途中停下车休息,他站在车边眺望巍峨的起伏群山,不料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头从山上滚落下来,恰好砸在他的后脑。
他瘫痪了,这一瘫就是二十一年。
吉和湘搬回了父母家里,因为母亲一个人是无法照顾瘫痪在床的父亲。从此一个家里再没有笑脸,再没有歌声。随着儿子的出世,湘患上了轻度的抑郁症,吉竭尽所能照顾着家里的每一个人,他安慰母亲,照顾父亲,安慰妻子,照顾儿子,他像个陀螺操持着家里的一切。生性开朗的他总面带笑容,笑起来像个天真的孩子,他幽默风趣,把所有的苦难调制成一大锅有滋有味的浓汤掺合在米饭、馒头、蔬菜、糕点中,让苦难的味道冲淡了许多。吉默默地承担着、挣扎着、排解着、搅拌着、挥发着。
吉的父亲在那张木床上日渐枯槁,最初搀扶着就能坐起来在床上吃饭。每个小时给他翻一次身,每天给他换洗衣裤,细心呵护着,使他身上不要有一点褥疮。但时间最是无情,它总是分秒不差,不紧不慢,无论你经受的是转瞬即逝的愉悦还是度日如年的悲苦,都无从主宰自己在时间的浪潮中起起伏伏。所有的关爱同情、怜悯慈悲都会在一口口饭菜的喂送,一盆盆屎尿的洗涮中流逝磨灭。
渐渐,吉的父亲已无法再坐起来,房间里日日夜夜的呻吟像坏死的牙齿里灌进去的冷风让人寝食难安。他整日整夜地躺在床上,吉的母亲也已不再躺在他的身旁,床板上抠出的一个圆洞替代了她的位置,那个洞下有一只桶,能接住他拉出的屎尿。
“爷爷,你看我的玩具!”
“爷爷,你看我的成绩单!”
“爷爷,你看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最后,孙子再也不进爷爷的房间,因为爷爷的左脸出现了一个硬币大小的肉窟窿,白色的脓液从里面渗出,散发着死亡的腐臭。
吉经常在噩梦中惊醒,他梦见自己在行走在一条乳白色的河流中,他闻到了刺鼻的恶臭,他伸出手去捂住鼻子,却看见自己的手只有森森的白骨,他一下甩开手,那只手竟然飞了出去,一回头,他看见了父亲,手砸向了父亲,父亲的身体裂开了一个洞,越来越大的洞吞噬了父亲。
“爸!爸——爸!爸——”吉惊叫着醒来,他赤脚跑到了父亲的房间,父亲瞪着空洞的双眼慢慢转向他,左脸上的那个窟窿也像极了一只巨大的眼吞噬了吉满心的剧痛与撕裂。吉抓起了父亲的手泪流满面,他的唇贴着父亲嶙峋的手背,父亲抖动着枯枝般的食指轻轻刮去吉的眼泪。
一秒,
一分,
一刻,
一时,
一天,
一月,
一季,
一年,
十年,
二十年。
有多少活人能承受这样漫长的活法,又有多少病人能忍受这样煎熬的不能死去。
第二十一年,吉的父亲走了,母亲出去旅行了整整一年。
第二十二年,吉出车祸死了,母亲回来了,看见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吉是在深夜送完打麻将的朋友回家时出的车祸,他撞上了水泥的隔离栏,凌晨四点的环城路上空无一人,吉卡在了方向盘和巨大冲击力下变形的车身中,他的内脏破裂,腹腔内大出血。他的手努力伸向了上衣右边的口袋,手机装在那,可他最终也没能掏出来。
一个小时后,当120和交警赶到现场时,吉早已身亡。
湘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她捂住了苍白的脸,猩红的指甲血一般浓艳。
雨一直在下,昏暗的灯光下,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沉寂。
远远地听到人群骚动,金说:“大概要起灵了。”
我们围拢过去。

棺材装上了灵车,在雨夜中向着更暗的夜驶去,江面上水深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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