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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江 忆
2022-04-10 14:59:50 来源: 作者:刘志华 【 】 浏览:580次 评论:0



刘志华


清江忆,人们忆的是流水,白帆,渔火,风景如画;我的清江忆,忆的是劳动,汗水,青春;回忆的是清江边的一个小村,还有那一片土地。

一九七一年我作为知识青年来到这个村,迎接大伙的是口号、锣鼓和男女社员们朴实的笑脸。在最初的热闹过后,我们整天跟着农民下地劳动,一锄头下去,汗水滴在土地上,似乎听得到滋滋的声音。按道理,春天一滴汗,秋收百粒籽。可是,我们这里是一片片的河滩地贴着黄土岗,岗上岗上是一块块怕水又怕晒的薄田,还有一栋连一拣的茅草房。虽说人均一亩多水田,但把公粮一交,也只能忙时吃干,闲时吃稀,青菜红苕半年粮了。记得在第一年,我所在知青小组三个人半年出勤三百多天,年终分红十七点八元。尽管这样,我们还是在使用的三个栗木锄把上,刻上了一行字:扎根农村,奉献青春。作为一个初生牛犊子般的小青年,我们都有一腔热血,相信自己能够在农村扎下根来,多种粮食,多作贡献。但面对贫穷的现实,常常不觉又会从内心深处生出困惑。农村又能给予我们什么呢?

农忙的季节到了,我被派往清江边去挑大粪。早晨,一缕缕湿气似乎带着黄颜色,黏稠地包裹在四周,土堤上一丛丛衰草,在风中颤抖,不时地缠住我的脚,像要诉说什么。那清澈的清江水一路流来,正在向长江方向汇合而去,江水突然一折,闯过了张飞滩,豁然开朗,又浩荡荡奔向了陆城。此时,清江静悄悄的,除了波光的闪烁外,没有一点声音。一条巨龙正在沉睡。我横着担子走在大堤上,在脚步声的衬托下,周围更加宁静,好像世上只有我孤单单地在行走。单调的劳作,使人变得沉闷。

一天,当我再一次挑粪从江岸走到山岗,回望清江,眼睛突然一亮,远处的青草已经连成一片,五色的花一朵朵迎风摇曳;阳光正急泻四散,江雾一团一团浮着,任千条万条金线织成好看的图画。江风迎面吹来,四周响起涛声,原本安静的清江,正在阳光下闪出粼粼的金光,一会儿蓝色,一会儿橙色,七彩变幻,浩浩荡荡一路远去,再向近看,农人挥鞭催牛,泥水哗哗一阵响;连平时安静纳鞋底的嫂子、村姑,也都卷起了裤脚,在水车上飞快地移动双脚,把清水引进稻田;孩子们在给劳作的大人们送水,额头上滴下了晶亮的汗珠。人们——也就是社员,在母亲河两岸,正辛勤的耕耘,尽管土地很贫瘠,但人们都慷慨地洒下了汗水,企盼着会有丰收。我被感染了,手举草帽一挥,大声地吼出了一句有名的诗词:江山如此多娇。春天要来了,就在不久后的一次挑粪中,我跌了一跤,滚下土堤,滑进了清江。我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紧紧地抱着揇竹扁担,在湍急水中挣扎。后来,在一里多外的迴水湾里,人们救上我的时候,我手里还紧紧紧地抓着扁担一一那上面还系着二只粪桶。这件事传遍了生产队,乡亲们见我都说:你真行,那么大的流水,你还保护住了集体财产。其实,社员们说颠倒了,我要是不抱紧了楠竹扁担,早就被流水冲进了大河,真实的情况应该是集体的楠竹扁担救了我。社员们称赞了我好长时间,他们都把我都当成了英雄。

不知是这些称赞声鼓励了我,还是朴实的村民感染了我,我真的老老实实地从头学了起来。挑着秧巴,学会把秧巴甩的远远的又不溅起水花,免得引来载秧的嫂子、姑娘的骂声。我学会了在稻田中分辨秧苗与稗子;学会了挑担子人不歇下来,让扁担在肩膀上换肩。冬天在修田埂时会在水田里拨一棵萝卜,一边用指甲剥皮,一边放在嘴巴去啃,还发出很脆的响声。春天蛙鸣虫唱,我们偶然也会去叉夜火,搞一大盆泥鳅鳝鱼下火锅。当然,我们还学习了更多的经验,比如会用一小把野草去把煤引燃;到远山去打柴,我们正饥肠咕噜,遇见一户人家,就问:吃了没。主人若答:吃了。我们就会说:你们这里开饭好早。主人若回答:没吃。我们就会说:你们这里开饭时间跟我们一样的。于是主人就会烧上一锅水,让我们用自带的干粮做一顿饭。渐渐地,我们皮肤黑了,力气大了,自己也认为是农民了。比如,队长要我们去割某些社员的尾巴,我们会大义凛然地去批他的资本主义。第二天在田埂上与他狭路相逢,却红着脸解释:不是情愿的,不是情愿的。社员也不作声,从自己嘴巴上拔出竹子烟管,让我们轮流吸一口叶子烟,然后,大家都咳嗽起来,咳嗽声中,你望一眼我,我望一眼你 ,大家就算和解了。

在四月的一个清晨,我走在田埂上,恰从一株柑橘树旁经过。一阵香气袭来,直人心肺。我看着柑橘树,心里很奇怪,昨天还只见绿叶,今天就花朵繁茂了,一朵朵一簇簇,碎米般撒满了树,放出阵阵幽香。我环顾四周,麦苗青,菜花黄,小荷放出了尖尖的绿箭。一只红蜻蜓正盘旋着,清江、清江,这里应该是富足的清江两岸啊。我心里这样想着,心里总牵挂着那一株橘树。田间休息时我又站在橘树边,享受着浓烈而又似有似无的清香。一位社员走过来说:香吧?我点点头。我指着芳草满坡的河滩和土岗:那里,还有那里,满田满坡都要栽上柑橘树,跟城里的公园一样。他望了一眼我:小青年,你想家了吧?这橘树长大了,你们就会回城去了。我说:大叔,我们不走了,就在这里当一辈子农民了。不料,这位大叔不高兴了 ,连声说:这搞不得,这搞不得。

后来,我离开了清江边,读书招工进了机关。我忘不了清江岸边和那里的农民,常常想起在清江边渡过的青春岁月。记得一年的飘雪的冬日,我到清江边去调查,刚到一个村民家坐下,乡亲提来一满篮香喷喷的橘子。众人一见都喊:蜜橘,冬天还有蜜橘。以前,蜜橘是串门送礼、看病人的珍贵果品。在当时,冬天还有这么珍贵的东西,我们都觉得很稀罕。主人说:现在这东西产的多了,靠了科学,一年上头都能吃得上了。蜜橘掰开了,一腔蜜汁,满口清香。炉火红红,就着蜜橘,饮一口热烫烫的茶水免不了怀旧,心情又回到了当年,想起了清江岸曾发生的一切,思绪又回到了香喷喷的蜜橘。我在心里想着,那样的河滩地和黄土岗,曾经那样的苦寒,怎么会长出甜津津的蜜橘呢?只有在那里生活过的人才会知道,土地是万物之母,正因为洒下了理想、汗水,才会酿出沁人的美酒。苦寒孕育着甘美,土地中是有辩证法的。

这,就是我的清江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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